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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6月28日 星期五

台灣女子的三城記,在上海享受自由日子:專訪《上海工作下海生活》陳佳芬

根據報導,長年在大陸經商、工作或定居的臺灣人早已超過100萬人;而中國三大城「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」的崛起,也讓許多台灣年輕人跑到對岸工作,廣告人陳佳芬也是其中一個。

  在臺灣成長求學的她,所謂的「在他鄉生活」是每年幾次的國外旅行;然而隨著世界趨勢的轉變,她飄洋過海到香港工作二年,並轉往上海,不知不覺地工作了三年。

  做為中國最早貿易開放城市之一的都市上海,至今仍然保有其摩登氣息,主辦世界博覽會的經驗,更讓上海急於改頭換面,打造一個新的文明城市;然而在官方的樣版宣傳以及追求開發的主要思維之外,什麼才是上海家常生活的真實模樣呢?

  在《上海工作下海生活: 一個台灣女生的偏見》這本書當中,她以旅居者的新鮮眼光,看待這個無時無刻不在變動的大城。從事廣告業的她,能敏銳捕捉城市裡的流行敏銳資訊;但是她從個人經驗感性角度著手書寫,從初遇第一場雪的印象,到按摩、阿姨、微博等在地經驗,更列出了推薦散步上海的路線… 

雖然這是一本難以歸類的散文集,但也正是因為她誠懇的書寫,在上海一日百變、繁華多樣的都市生活當中,讀者能看見思索日常的生活樣貌,並找到一個享受生活,安身立命的舒服姿態。

  誠品站筆訪陳佳芬,聊聊她書中未曾提及的兩個城市:香港與台北,也談談她的文化觀察,這個飛行距離只要80分鐘的城市,能讓身處台灣的我們看見何種精神所在?


誠品站:您在《上海工作下海生活》當中寫下了您在上海工作生活3年的觀察,讓您離開香港、前往上海最主要的動機為何?香港和上海都是中國一級大都會,您覺得兩者最大的差別為何?


陳佳芬:離開香港對我來說,有推力也有拉力。

  推力在於香港的擁擠侷促,除了假日搭船到周邊的小島透氣外,在市區裡行走,幾乎看不到天空。

  當你只是三天二夜的旅行,會覺得香港是一座魔幻的迷宮,每個櫥窗都深不見底,每棟shopping mall都直達天際,你沉浸在觀光”人類建築極限”的情境裡,感到新鮮有趣。但當你長期居留時,一切又不同了,你感受到的是人與人間的壓迫,很難保有隱私與個性,而有時個性是需要一點距離才能被欣賞的。

  離開香港的拉力來自上海,然而理由非常奇怪: 我想家了,但又暫時不想回家(台灣)。

  我想念講普通話的地方,想念能與朋友徹夜長談的生活方式。雖然在香港認識了好多好朋友,但也許是香港太擠的關係,連話題的範圍都很有限,或說是我們本質上關心的事物很不同。而在當時,整個世界的經濟重心轉到中國,首當其衝的就是廣告業。

  很多我在台灣廣告圈的朋友都去了上海,他們不斷寄給我在上海天天酒池肉林的幸福相片,傳給我在花市買的瑰麗牡丹花,向我廣告一種優雅從容的生活。我就在朋友的誘惑下,決定前往上海。

  問到香港和上海的不同處時,我首先想到的,卻是他們的相似處:

  香港與上海都曾因為港口的地理位置,而有一段殖民地歷史,這讓兩地都非常國際化,但又同時保有東西方融合的特殊風情,甚至面向維多利亞港的中環與黃浦江邊的陸家嘴,也有著極其相似的天際線。

  然而同樣是國際城市,”資訊”的流通卻是天差地別。香港資訊流通之快,很少有人可以招架得住。上至國際新知下至狗仔文化,在香港說出“我不知道”這句話,是一件非常可恥的事。每個人都要保持資訊暢通,且要是第一手資訊。

  相反的,上海由於資訊封鎖政策,所有資訊都被”有關單位”嚴格控管異。還記得前幾年冰島火山爆發,我是在整整一個月後才從家人的閒聊中,得知這則早成舊聞的新聞。這種無知的衝擊比火山對我的衝擊還要大。

  我覺得,資訊的極端開放與極端封閉,是兩城最大的差異。

誠品站:您遇到了上海世博改變最驚心動魄的三年,許多人都說上海更文明又更有大城氣魄了;台北也熱炒「都更」,並以文明為榮,您又是如何看待台北與上海之間的差異呢?

陳佳芬:如果你曾在上海到台北的航程中,從空中俯瞰兩個城市,一定會感到震驚。

  從虹橋機場上空俯看的是一整片規劃整齊的現代建築,降落到台北時,眼前卻是一片花花綠綠的鐵皮屋。這也是為什麼帶著高度期待到台灣觀光的大陸同胞,會有降落到二線城市的心理落差。 (大陸依發展程度,將城市分級,北京上海廣州屬一線城市,重慶,大連,杭州等屬二線城市)

  上海的都市更新舉著”文明”的旗幟,實則是全面整型。一聲令下,所有舊房一律拆除,雖然也發生不少釘子戶抗爭,但在這種政治體制下,老百姓的人權當然被擺一邊。

  不過,上海有幾個都更案例是個人認為很成功的,一個是”上海新天地”,不僅保留了舊有建築,也真如其名,為當地創造一個 ”新天地”。

  另一個是為了配合延安路高架的拓寬工程,當時的工程師實現了想像中的移動城堡,將整座上海音樂廳向南平移66.46米,既完成了都更,又保留了古蹟。

  另一個案例就是隱身在上海街頭巷弄中的老房子,這些標示著”名人故居”與”優秀歷史建築”的老洋房,在經過整修後,展現了另種風貌。我有不少朋友住在老房子裡,雖然依法規規定建築物外觀不能改變,但內部則整修成更適合生活的現代配備,也算是一個聰明的答案。

  個人覺得台北最可貴的是她的人文內涵,可以微整型,但一定要保留原本的個性,不能為了更新而更新。

  某個英國朋友曾向我提及,英國的都更把富有風情的電車都拆了,現在要看電車居然只能到曾經被殖民的香港才能回憶,他說:”感覺很痛心”,如果下次回台北,發現曾在師大巷弄裡發生的美好回憶消失了,我一定也會很痛心。

  我會這樣形容兩岸的都市更新: 上海就像新長出了修長雙腿,剛剛上岸的人魚公主,正要從拿刀叉開始學習另一個國度的用餐禮儀。而台北則像是變身前的仙度瑞拉,有著美好的本質,就缺了件可以登上國際舞台的華麗禮服。

  我個人很喜歡重新裝修後的台北機場,多了新一代的人文感覺,也更接近我想向大陸同事們表述的台北。

誠品站:您在兩岸三地從事廣告業,您認為三地的人在消費心態上是否有很大差異?若只能舉出一個消費因素,您認為目前三地個別最重視的消費因素是什麼?

陳佳芬:如果說廣告內容能反應人們真實的慾望,那麼從兩岸三地的廣告特色或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。

台灣: 感性消費

  台灣廣告不太適合在公開場合看,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淚流滿面。從20年前經典的”中華汽車爸爸的肩膀”,到近年的 ”大眾銀行媽媽的中藥包”,廣告一個比一個催淚。

先不論廣告是否有幫助業績成長,但台灣消費者的確特別感情氾濫。人們買的往往不是商品,而是一種情感認同。

香港: 精明消費

  記得在香港工作時,常被質疑我的文案很”書面語”,連平常說話也被指”不口語”。 這不是對我的工作能力的質疑,而是香港的廣告風格與台灣完全不同 : 訊息簡短有力,常是中文、英語、粵語三種語言巧妙混搭。畫面經營也有種特別的國際感,時尚感。

  香港人的商業包裝已到了365天,天天都有活動的階段。 舉凡西方的耶誕節、萬聖節、復活節、感恩節 ; 東方的春節、端午節、中秋節甚至清明節,都是重要的消費節慶。香港人從3歲就開始學習如何消費,凡事講究”抵唔抵”(划不划算), 廣告裡一定要看到真材實料才會心動,人們不輕易被煽情的廣告迷惑。但只要他覺得”物有所值”,也敢於為昂貴的物品埋單。

大陸:名牌消費

  大陸的消費市場非常複雜,各級別城市的風土民情也天差地別,一個城市的消費量可能就抵得上整個台灣,所以實在很難一言以蔽之。若一定要說出一個共同的現象,也許是 ”價錢重於品質”。

  我想這是因為大陸的商業活動是這幾年才開始蓬勃發展,對於物質生活,他們接觸得還不夠多,但財富又成長得太快,全世界的大品牌,從奢侈品到日用品,全都來勢洶洶地進軍大陸市場,一時間眼花撩亂,無從選起,在還未學到如何分辨品質前,先學了”買貴的不會有錯”的心態。

  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麼大陸仍有很多廣告一定要選用代言人,畢竟明星也是名牌,也能為品質”掛保證” : 我喝他喝的飲料,穿他穿的衣服,甚至蹲他蹲的馬桶一定不會有錯,一定是好品味。 (而且這明星最好是來自港台,會更有說服力 )


誠品站:如果是一名初來乍到上海的旅人,您會帶他走訪哪五個地方來認識上海呢?您又是透過哪些傳媒雜誌報章來知悉上海動態呢?

陳佳芬:我的上海都是用腳亂走出來的,加上上海是個很容易認識新朋友的地方,不同國家的人也有不同的聚會方式,大多數的資訊都是在聚會中交流而來,你認識的人愈多,生活範圍就會愈大。

1. 以老洋房為主題的散步路線 : 散步是認識上海最好的方法,也最能一窺市井小民的真實生活。法國殖民時期留下的最好遺跡就是由梧桐樹畫分的老洋房區,雖然當年是對中國人的歧視,現在卻成為最美的散步路線。

我的書中有詳細介紹六條風格各異的法租界散步路線,如果只有一天時間,建議重點走訪思南路,武康路,復興中路,桃江路。

2. 以”拆”為主題的非文明路線: 隱身在繁華背後,那些還未完全整型完成的路段裡住著很多上海老住民,他們多半是老人家,在上海住了一輩子,不願被上海的新文明覆蓋。如果要完整了解上海,不妨走訪一下。

幾個路段,如: 莫干山路M50(修建成藝術園區,附近仍有尚未拆除的房子),甜愛路,東台路,山海關路。  

3. 上海新天地與田子坊 : 這兩個地方是以上海獨有的石庫門建築為基礎的新興旅遊景點,新天地為純粹的商業區,田子坊則是商住混合,可以體驗坐在當地居民的萬國旗下喝咖啡的特別情調。

兩個地點很近,步行可到。 雖然觀光味濃厚,仍值得一看。

4. 外灘與陸家嘴 : 外灘是就算沒來過上海也一定收過明信片的地方。以黃浦江畫分,一邊是一字排開的雄偉的萬國建築領事館,另一邊則是世界頂級建築師競技的國際金融重鎮。

且站在岸邊對照兩個時代的繁華上海。

5. 豫園 : 隱身在城隍廟商圈裡,一定要穿越外圍重重的商店,買票入園。雖然豫園的江南園林風情比不上蘇杭,但古樸典雅的造景,是台灣看不到的”古時候的中國”。

  我個人經常閱讀的雜誌有: 《新視線》、《明日風尚》、 《戀物誌》 、《新視線vision》 、《周末畫報》、《外灘畫報》、《that》,另外微博、優酷、豆瓣也能得知很多新資訊。

誠品站:從阿姨、上海女孩、按摩、製衣等等,您在書中的上海文化觀察非常有趣;上海常被形容是一個有女性特質的摩登都市,您認為這種特質是如何培養出來的?這是否也讓上海有有別於北京和廣州香港的開闊氣質呢?

陳佳芬:大陸常用”作”(讀作”捉”)來形容上海女人,這個字有許多不同的詮釋,最粗略的解釋是: 對細節講究,在分寸拿捏中讓對方妥協。後來發現這字不只適合用來形容上海女人,也滿適合形容整個上海,畢竟上海男人也是有名的”小男人”代表。

  我猜想這樣的個性,或許是因為上海自古就是個移民城市,不像北京是由政治主導,人們有著天朝人的自視;也不像廣州和香港,有自成系統的方言。(香港甚至有一套自創的文字)

  上海就是個大租界,什麼人都有,她才不管什麼政治,什麼意識型態,只要好吃的、好用的、美麗的、精緻的、文明的,她通通接受,就像個聰慧的女子,不管世界變化多快,都能快速適應。

  雖然有點離題,但突然想起在《我們最幸福》一書中,作者花了很長的篇幅描述北韓在饑荒時期,女人如何把樹根熬成汁,甚至做成餅干,在連吃都吃不飽的時候,還不放棄去追求生活的品質,女人的適應力真的很令人佩服。

  現在上海不再是租界,但仍然是個外地城市,外地人帶來什麼文化,上海會自動吸納成為自已的一部分。很多人批評上海很功利、現實、小家子氣,但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。

誠品站:您在書最終寫了「80%完美的異地生活」,充分反映了旅居的矛盾心情。您談到了上海反而非常自由,上海是否已經足夠有國際都市的魅力讓您戀戀不捨?而其中,台北缺乏的是什麼呢?

陳佳芬:自由這件事非常奇妙,明明在政治上,台灣的自由民主是世界上許多國家追趕不上的,更別說大陸了。

  但我所提到的”自由”是指人民的心胸夠不夠開闊,而這就跟國際化程度有關。因為先天及現況的經濟優勢,上海的國際化是台灣人很難想像的。

  以我自己的工作為例,同樣是在外商廣告公司,但當我在台灣上班時,從客戶、同事 、到合作的攝影師、導演,80%都是台灣人,日常email 與提案都是中文為主,如果遇到外國客戶,公司還會另派翻譯人員隨行。

  但在上海,公司同事不只來自中國的大江南北,還有近一半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。會議室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母語:普通話、英文、法語、日語、上海話、廣東話、菲律賓語、馬來語、東北話、四川話…,唯一共通語言是英文。

  一支廣告片可能是在香港PPM(拍片前製作業),在法國定裝,在以色列開拍,在英國剪輯,在澳洲配樂,最後在上海上片。每天要面對從4個不同時區call in的電話會議,參加一天走訪三個城市的瘋狂調研,這樣的資源與開放度,是很多城市望塵莫及的。

  但正如我書中提到的”80%的完美”,上海的另外20%的不完美則是禮貌與內涵的不足,加上對人的不尊重,這方面上海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。不過我相信以上海的學習能力,要達到”表裡如一”的文明前景,也是指日可待。

  與上海相反,台北具有高度的民主涵養,是個知書達理,擁有精緻人文生活的城市,但總覺得人們的眼光不夠開闊,明明這10幾年來,大家跑遍全世界拓展視野,卻仍有一種島國氣質,人們似乎只關心自己島內的事務,對外面的世界不太有興趣。

  剛到上海時,每次回台灣,我都會拼命看電視,想彌補在上海得不到的資訊。 但漸漸地,我發現雖然電視頻道有100多台,但內容都非常相似,很多新聞都沒有很大的意義。

  我想這就是台北缺乏的部分: 有自由的環境,卻少了一份對世界的好奇心!
誠品站:您說這本書是「帶給台灣年輕人的傳書」,甚有期許意味;就您所觀察,上海的年輕人有怎樣的特質?在中國崛起富有之後,報章總是擔心台灣年輕人會沒有競爭力,但就您觀察,您認為台灣年輕人有哪些特質是值得珍惜肯定、難被取代的?

陳佳芬:這一題我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要小小聲說:

  「台灣年輕人確實沒有競爭力”(在這裡指7年級,8年級生),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優秀,而是他們的心理沒有”競爭意識”。」

  大陸正處於經濟起飛階段,13億人全都拼了命在追求成功,很多80後的年輕人都曾經或正在自己創業、開公司、嚐試各種挑戰。他們對未來有完整的規劃: 幾歲開公司、幾歲結婚、幾歲買房、幾歲買車、幾歲生小孩…,若換算成台灣的說法:他們有著7年級生的體力,和4年級生的拚搏精神…這樣的競爭力真是讓人汗顏。

  剛到上海工作時,總是覺得年輕人說話很大聲,很會表達自己,很有企圖心,抗壓力很強。但也常因太想贏 、太想賺,以及”想要成功”的焦慮,讓他們有不按步就班,想一步登天的特性。

  大陸的年輕人正處於他們的”大時代”,台灣年輕人則因為成長過程安逸富足,面對的是一個不需要挑戰的”小時代”。他們對工作的態度很浪漫,對成功的定義也是實現自我,多於追求財富。如果工作內容不夠有趣,他們寧願選擇輕鬆的工作,然後將工作賺來的錢,拿來投資自己的興趣。(當然也因為經濟不景氣,輕鬆工作以及努力工作,收入都不多,所以心態上轉求某種”安貧樂道”,或享受當下)

  他們樂活,有創意,比較放fun,不往制式化裡鑽,也沒有”人生一定要賺到幾千萬”才算成功的傳統壓力。

  我覺得”有夢最美 ”是台灣年輕人珍貴的特質,但如果加上適度的競爭意識,會更容易走向他們心目中的成功 ,畢竟就像廣告說的: ”通往夢想的道路上永遠遍布荊棘!”


【簡介】

    陳佳芬,Ariel Chen

    廣告創意人,出生於台灣台南,遊走於兩岸三地廣告圈,目前任職於BBDO(上海)廣告。她相信生活的業績和工作業績同等重要,更喜歡把自己丟進一個陌生城市,潛水窺伺,偷偷做著各種潛移默化的實驗。

購書連結:上海工作下海生活:一個台灣女生的上海偏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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